為什麼韓國人對年長者說話時會使用不同的動詞詞尾？為什麼日本員工向客戶談到主管時，會改變描述主管的方式？為什麼越南語使用者稱呼陌生人時，會用「哥哥」或「阿姨」這類親屬稱謂？
答案就在於敬語：一種用來表達尊重、社會關係與身分差異的語言形式。
每種語言都有表達禮貌的方式，但有些語言會將這些區別直接融入文法和詞彙之中。韓語、日語、爪哇語及其他幾種語言，尤其具有精細的敬語系統，深刻影響日常對話。
了解敬語，有助於我們洞察語言如何反映社會關係、文化期待，以及人們彼此互動的方式。
什麼是敬語？
**敬語是用來表達尊敬、謙恭或社會關係的詞語、稱謂或文法形式。**它能幫助說話者表明對年齡、身分、權威或熟悉程度差異的認知。
在英文中，常見的例子包括「Mr.」、「Mrs.」、「Dr.」、「Professor」和「Your Honor」等稱謂。
其他語言中的敬語形式更加多元。說話者不只是加上稱謂，還可能更換代名詞、動詞、句尾，甚至整套詞彙。
敬語可以發揮多種功能：
- **表達尊重：**對年長者或具有權威地位的人表示敬意。
- **表明社會身分：**承認職業階級或其他社會差異。
- **表達謙遜：**以謙恭的方式描述自己的行為。
- **標示社交距離：**區分正式關係與親密友誼。
- **辨識人際關係：**依年齡、熟悉程度或社會角色使用不同的稱呼方式。
並非所有表達這類關係的說法，在嚴格的語言學定義下都屬於敬語。有些更適合稱為稱呼語、禮貌標記或語域。
儘管如此，它們經常共同作用，形塑人們的溝通方式。
敬語與禮貌有什麼不同？
敬語和禮貌密切相關，但兩者並不相同。
禮貌是一種廣義的溝通實踐，包括說話者如何表達體貼、維繫關係，以及遵循社會期待。
敬語則是特定的語言形式，依照慣例用來表達尊敬、謙恭或社會關係。
看看以下英文句子：
| 表達方式 | 是敬語嗎？ | 有禮貌嗎？ |
|---|---|---|
| 「Please close the door.」（請關上門。） | 否 | 通常是 |
| 「Thank you very much.」（非常感謝。） | 否 | 是 |
| 「Professor Smith, could you help me?」（史密斯教授，您可以幫我嗎？） | 是 | 是 |
| 「You're completely wrong, Professor Smith.」（史密斯教授，您完全錯了。） | 是 | 可能不禮貌 |
| 「Hey, could you give me a hand?」（嘿，可以幫我一下嗎？） | 否 | 可以很有禮貌 |
「please」是禮貌標記，通常不算敬語。相較之下，「Professor」即使出現在不禮貌的句子中，仍然是敬稱。
在韓語和日語等語言中，這項區別更為複雜，因為禮貌語體本身也可能被歸類為敬語。
語言學家常區分以下幾種形式：
- **對聽者的敬語：**對談話對象表達敬意的形式。
- **對談論對象的敬語：**對話中提及的人表示尊敬的形式。
- **謙讓形式：**以謙恭的方式，表明說話者或其行為相對於他人的位置。
使用敬語的人不一定真的客氣；同樣地，不使用敬語，也可以恭敬地溝通。
敬語的類型
不同語言的敬語系統差異很大。不過，幾種常見模式有助於說明它們的運作方式。
1. 敬稱
敬稱是最容易辨認的敬語之一。
英文例子包括：
- Mr. 和 Ms.
- Dr. 和 Professor
- Sir 和 Madam
- Your Honor
- Your Majesty
許多其他語言也有類似的敬稱。
在韓語中，선생님（seonsaengnim）意為「老師」，也可以作為尊稱。
在日語中，後綴 -san 常接在人名後，作為尊敬或禮貌的稱呼方式。
2. 敬語代名詞與稱呼方式
有些語言會區分正式與非正式的第二人稱稱呼方式。
法語使用 tu 稱呼熟識或親近的人，或在非正式場合使用；vous 則用於正式場合，或同時對多個人說話時。
越南語的關係稱呼系統更為多元，會依人際關係和社交情境使用 anh、chị、cô 和 chú 等詞語。
3. 敬語動詞形式
有些語言會改變動詞本身來表達尊敬。
例如，韓語以一般動詞 먹다（meokda）表示「吃」，而敬語動詞則是 드시다（deusida）。
日語也有類似區別：一般形式是 食べる（taberu），敬語形式則是 召し上がる（meshiagaru）。
4. 敬語語體
有些語言具有多種語體，會影響整個句子的構成方式。
韓語使用不同的句尾來標示語體。爪哇語則在親近語體和謙恭語體之間，大量使用不同詞彙。
這些系統要求說話者在整段對話中持續作出社交選擇，而不只是挑選合適的稱謂。
不同語言中的敬語
敬語系統在幾種亞洲語言中特別突出，但世界各地也都存在表示語言謙恭的形式。
韓語：融入文法的尊敬表達
韓語以精細的敬語系統聞名，通常稱為 높임말（nopimmal）。
韓語會區分對聽者的禮貌，以及對行為執行者的尊敬。
以下是「謝謝」的三種說法：
| 韓語 | 羅馬拼音 | 語體 |
|---|---|---|
| 감사합니다 | Gamsahamnida | 正式禮貌語體 |
| 고마워요 | Gomawoyo | 非正式禮貌語體 |
| 고마워 | Gomawo | 隨意語體 |
適合使用哪種說法，取決於正式程度、熟悉程度，以及說話者彼此的關係等因素。
韓語也使用敬語動詞。
例如：
| 一般形式 | 敬語形式 | 意思 |
|---|---|---|
| 먹다（meokda） | 드시다（deusida） | 吃 |
| 자다（jada） | 주무시다（jumusida） | 睡覺 |
| 있다（itda） | 계시다（gyesida） | 在／停留 |
想像有人詢問另一個人吃過飯了沒有。
- 밥 먹었어요?（Bap meogeosseoyo?）以一般動詞提出的禮貌問句。
- 식사하셨어요?（Siksa hasyeosseoyo?）帶有額外敬語標記的禮貌問句。
兩種說法在社交場合都可能合宜，但第二句明確表達了對受問者的尊敬。
韓語敬語與年齡和階序密切相關。年輕人通常會對年長者使用禮貌語，特別是彼此不熟的時候。
然而，年齡並非唯一因素。職場關係、熟悉程度和對話場合，也會影響說話方式的選擇。
親密的朋友之間經常使用 반말（banmal），也就是隨意語體。
因此，學習韓語不只要理解文法，也必須了解說話者彼此的關係。
日語：尊敬語與謙讓語
日語具有一套精密的敬語系統，稱為 敬語（keigo）。
通常會介紹三大類：
- **尊敬語（尊敬語，sonkeigo）：**抬高他人行為的尊敬表達方式。
- **謙讓語（謙譲語，kenjōgo）：**透過說話者或其所屬群體的行為，表達謙恭。
- **丁寧語（丁寧語，teineigo）：**對聽者使用的禮貌語言。
看看日語中表示「吃」的動詞：
| 形式 | 日語 | 功能 |
|---|---|---|
| 一般形式 | 食べる（taberu） | 中性 |
| 尊敬語 | 召し上がる（meshiagaru） | 對吃東西的人表示尊敬 |
| 謙讓語 | いただく（itadaku） | 在合適的情境中表達謙遜 |
日語也特別重視「自己人」與外人之間的區別。
例如，員工直接和主管交談時，可能會使用尊敬語。但向外部客戶談到那位主管時，員工則可能改用謙讓表達。
這凸顯了日語敬語的獨特之處：它反映的不只是個人的地位，也包括群體之間的關係。
爪哇語：依不同關係使用不同詞彙
爪哇語主要通行於印尼的爪哇島，具有豐富的語體系統。
兩種主要語體是：
- **Ngoko：**親近或非正式的語體。
- **Krama：**較謙恭或正式的語體。
爪哇語也使用專門的敬語詞彙。
例如，表示「吃」這個動作時，可以使用好幾種不同的詞：
| 爪哇語 | 常見用法 |
|---|---|
| Mangan | 親近語體中的一般詞彙 |
| Nedha | 禮貌語體中的詞彙 |
| Dhahar | 用於表示受尊敬者進食的敬語詞彙 |
該選用哪個詞，取決於說話者與聽者，以及說話者與談論對象之間的關係。
這些差異不只體現在個別說法上。日常活動和物品的常見詞彙，也可能隨語體而改變。
爪哇語不像韓語那樣高度依賴文法詞尾，而是透過詞彙表達許多社會差異。
越南語：透過代名詞與親屬稱謂表達尊重
越南語有複雜的社交稱呼系統，但其運作方式不同於韓語或日語的敬語文法。
越南語使用者不會大量改變動詞，而是依據年齡、關係、熟悉程度和社會地位來選擇代名詞與稱呼語。
看看「你吃飯了嗎？」這個問句：
| 越南語 | 常見情境 |
|---|---|
| Bạn ăn cơm chưa? | 中性或友善的說法 |
| Anh ăn cơm chưa? | 稱呼對方為 anh 時 |
| Chị ăn cơm chưa? | 稱呼對方為 chị 時 |
| Bác ăn cơm chưa ạ? | 尊敬地稱呼年長者 |
許多越南語稱呼語源自家庭關係。
例如，anh 意為「哥哥」，chị 意為「姊姊」，而 cô 或 chú 可以意為「阿姨」或「叔叔」。
這些稱呼不只用於家庭中，也廣泛用在其他場合。
年輕人可能稱呼年長的陌生人為 anh 或 chị，而年長者則可能稱呼較年輕的人為 em。
越南語也使用 ạ 等禮貌助詞來表達謙恭。
並非所有親屬代名詞都嚴格屬於敬語。許多詞主要用來辨識社會關係，而不只是表達尊敬。
儘管如此，這套系統具有類似的溝通功能，能幫助說話者建立恰當的人際關係。
泰語：禮貌助詞與王室詞彙
泰語透過代名詞、稱謂、禮貌助詞和專門詞彙來表達社會關係。
最容易辨認的特色之一，是句尾的禮貌助詞，例如 ครับ（khrap）和 ค่ะ（kha）。
按照慣例，助詞的使用會依說話者的性別和話語類型而定。
泰語也有稱為 ราชาศัพท์（rachasap）的王室專用詞彙。
談到王室成員時，無論是一般動作、所有物或身體部位，都有相應的特殊用語。
因此，泰語展現了普遍的禮貌標記與高度專門化的敬語詞彙如何在同一種語言中並存。
歐洲語言：正式與非正式代名詞
敬語系統並非亞洲獨有。
許多歐洲語言會區分正式與非正式的第二人稱代名詞，這種現象通常稱為**「T–V 區分」**。
| 語言 | 非正式的「你」 | 正式的「您」 |
|---|---|---|
| 法語 | Tu | Vous |
| 德語 | Du | Sie |
| 西班牙語 | Tú | Usted |
| 義大利語 | Tu | Lei |
| 俄語 | Ты（ty） | Вы（vy） |
法語通常對朋友、家人或熟識的人使用 tu；在較正式的場合，或同時對多個人說話時，則使用 vous。
德語也有 du 和 Sie 之分。
這些區別除了影響代名詞的選擇，也可能影響動詞變位。
不過，這些系統通常不如韓語、日語或爪哇語的文法和詞彙敬語系統那麼廣泛。
英文過去曾區分「thou」和「you」，但現代標準英文大多一律使用「you」，不論雙方的社會關係如何。
相較之下，英文使用者更常依靠稱謂、語氣、間接請求和其他禮貌策略。
哪些語言的敬語系統最精細？
目前沒有公認的標準，可以依敬語複雜程度替語言排名。
不同語言透過不同機制編碼社會關係，因此很難直接比較。
不過，有幾種語言特別值得注意。
| 語言 | 特色 |
|---|---|
| 韓語 | 多種語體，以及標示句子主語敬意的文法形式 |
| 日語 | 尊敬語、謙讓語與禮貌語體 |
| 爪哇語 | 不同語體之間有大量詞彙差異 |
| 峇里語 | 與社會關係和傳統身分地位相關的語體層次 |
| 藏語 | 專門的尊敬詞彙 |
| 泰語 | 禮貌助詞與專門的王室詞彙 |
| 越南語 | 豐富的關係代名詞與以親屬關係為基礎的稱呼方式 |
韓語和日語尤其具有可比性，因為兩者都有語法化的系統，區分對聽者的尊敬和對其他人的尊敬。
爪哇語和峇里語則以豐富的詞彙語體層次著稱。
越南語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在日常稱呼中，相對年齡和人際關係扮演著核心角色。
這些差異不代表某種語言比另一種語言更尊重他人，只是反映了編碼社會資訊的不同方式。
為什麼有些語言的敬語系統比較精細？
敬語系統的形成，受到語言歷史、社會組織和文化制度等多種因素影響。
在東亞部分地區，儒家傳統歷來重視父母與子女、師生、君臣，以及長幼之間的關係。
這些傳統影響了韓國、日本、中國和越南等社會對階序與尊重行為的期待。
然而，單靠儒家思想並不足以解釋精細的敬語系統。
爪哇語是在不同的歷史與文化傳統中發展出複雜語體的。泰語和藏語也在地方制度、宗教與社會慣例的影響下，發展出各自獨特的系統。
敬語並非只是社會階級化程度的反映。
文法敬語相對較少的語言，也可能有強烈的尊重與合宜行為規範。
真正的差異在於，社會資訊有多少是依照慣例透過文法和詞彙表達出來。
敬語正在消失嗎？
隨著社會和溝通習慣改變，敬語也持續演變。
在韓國和日本，傳統敬語形式在商業、教育和顧客服務中仍然重要，即使人們對階序的看法正在改變。
在某些網路與商業情境中，越南語使用者越來越常使用中性稱呼，但關係代名詞仍是日常溝通的核心。
數位環境也帶來新的挑戰。
在線上對話中，說話者可能不太了解對方的年齡、社會地位或背景。因此，他們可能一開始先使用禮貌或中性的說法，再隨著關係發展調整語言。
這些變化不一定表示人們變得比較不尊重他人。
相反地，這說明尊重的語言表達方式會因應新的社會情境而調整。
為什麼敬語對翻譯很重要？
敬語為翻譯帶來挑戰，因為不同語言不一定會編碼相同的社會資訊。
看看以下英文句子：
「Are you coming tomorrow?」（你明天會來嗎？）
英文並未標明聽者的年齡、社會地位，或與說話者之間的關係。
翻成韓語時，可能的譯法包括：
- 내일 와?（Naeil wa?）隨意語體。
- 내일 와요?（Naeil wayo?）禮貌語體。
- 내일 오세요?（Naeil oseyo?）帶有敬語標記的禮貌語體。
- 내일 오십니까?（Naeil osimnikka?）帶有敬語標記的正式禮貌語體。
這些句子的基本問題相似，但表達的人際關係各不相同。
選錯形式，可能使譯文聽起來太隨便、過於正式，或不夠尊重。
英語和越南語之間也有類似的翻譯難題。
代名詞「you」可能要依情境翻成 bạn、anh、chị、em、cô 或其他說法。
單靠字面翻譯，未必能判斷哪種選擇才合適。
這對機器翻譯系統尤其重要。即使譯文文法正確，也可能無法呈現合宜的正式程度或尊重程度。
傳統機器翻譯系統，包括許多以句子為單位的神經機器翻譯模型，可能難以處理那些必須依賴原文中未明確提供的資訊，才能選出正確敬語的情況。
例如，要把「Can you help me with this?」（你可以幫我處理這件事嗎？）翻成韓語，就得知道聽者是親密朋友、年長的熟人，還是高階主管，才能選出合適的說法。
如果不知道雙方的關係，翻譯系統就只能自行假設。
因此，精確的翻譯不僅要保留句子的意思，也必須保留其中的社會與文化意涵。
結論
敬語揭示了語言所表達的不只有字面意義。韓語和日語將尊重融入文法與詞彙；爪哇語使用不同語體；越南語則高度依賴關係代名詞與親屬稱謂。儘管各自不同，這些系統都能幫助說話者處理尊重、熟悉程度和社會關係。
它們也凸顯了翻譯的一項挑戰：不只要保留某人說了什麼，也要保留說話的方式，以及對話對象是誰。當合適的敬語取決於原文未明確說明的情境時，傳統機器翻譯可能難以妥善處理。
AI 和大型語言模型的進步，正協助克服這項挑戰。透過考量更廣泛的語境、預期讀者和溝通風格，Lexibird 等 AI 翻譯工具 能協助產生更能反映社會關係與文化期待的譯文。不過，即使是更先進的模型，也不一定能推斷出缺失的情境資訊，因此人類判斷仍然重要。
歸根究柢，了解敬語提醒我們：語言不只是交換資訊的工具，也是表達人與人之間關係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