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世纪以来，越南一直使用汉字处理政务、创作文学作品并开展教育。如今，越南语几乎完全使用拉丁字母书写。
这使越南在历史上受中国文字影响的国家中显得与众不同。中国至今仍使用汉字；日本将汉字与另外两种文字并用；韩国则创造了自己的字母——韩文。
越南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它用一种以拉丁字母为基础的文字取代了传统的汉字书写系统，这种文字称为 chữ Quốc ngữ。
这一变化并非一朝一夕发生。整个过程历时三个多世纪，欧洲传教士、法国殖民当局以及希望推动教育现代化的越南知识分子都参与其中。
那么，最初为宗教目的创制的字母，是如何成为越南的国家书写系统的呢？
拉丁字母出现之前：Chữ Hán 和 Chữ Nôm
两千多年前，中国开始统治越南，此后中国文字传入越南。即使越南在10世纪重新获得独立，汉字仍在越南的政务、教育和文学领域占据重要地位。
不过，历史上越南使用过两种不同的汉字书写系统。
Chữ Hán：用文言文书写
Chữ Hán 指的是汉字，越南官员和学者曾用汉字书写文言文。
几个世纪以来，官方文书、历史记录和儒学著作都用这种书面语言撰写。
文言文也是越南科举制度的核心。学者研读中国经典，以取得担任官职的资格。
然而，**文言文与日常生活中使用的越南语并不相同。**要学会读写文言文，需要接受长期教育。
Chữ Nôm：用源自汉字的文字书写越南语
越南学者后来创制了 chữ Nôm。这种书写系统既使用现有汉字，也使用新造的字来表示越南语词汇和语音。
与用于书写文言文的 chữ Hán 不同，chữ Nôm 让作者能够直接用越南语写作。
越南一些最伟大的文学作品以 chữ Nôm 写成，包括阮攸的《翘传》（Truyện Kiều）。
然而，chữ Nôm 很难掌握。学习者需要认识大量汉字，而且不同作者有时会用不同的字来表示同一个越南语词。
尽管 chữ Nôm 形成了重要的文学传统，文言文在政务和正规教育中仍占主导地位。
越南拉丁字母的诞生
现代越南字母的起源可以追溯到17世纪初。当时，欧洲天主教传教士开始在越南活动。
为了与当地社区交流并传播基督教，传教士需要学习越南语。
他们开始用拉丁字母记录越南语发音，由此奠定了后来称为 chữ Quốc ngữ（意为“国语文字”）的文字基础。
这种文字经过数十年的合作逐渐发展而成，欧洲传教士和越南语使用者都作出了贡献。
其中几位传教士发挥了尤为重要的作用：
- **方济各·德·皮纳（Francisco de Pina）**是一位葡萄牙耶稣会士，也是最早尝试系统地用拉丁字母记录越南语语音的先驱之一。
- **加斯帕尔·多·阿马拉尔（Gaspar do Amaral）和安东尼奥·巴博萨（António Barbosa）**也都是葡萄牙耶稣会士。他们编纂的早期词典推动了这种文字的发展。
- **亚历山大·德·罗德（Alexandre de Rhodes）**是一位法国耶稣会士。他于1651年在罗马出版了一部越南语—葡萄牙语—拉丁语词典，帮助规范了这套文字。
人们常把越南字母的发明归功于亚历山大·德·罗德。不过，他的工作建立在更早的研究之上，尤其受方济各·德·皮纳和其他传教士研究成果的影响。
1651年出版的词典是一个重要里程碑，因为它记录了这种字母的早期形式，并有助于确立越南语发音的书写规范。
尽管如此，这套文字并没有立即流行起来。
大约两个世纪里，以拉丁字母书写的越南语主要局限于天主教社群；传统教育和文学则继续使用 chữ Hán 和 chữ Nôm。
拉丁字母如何适应越南语
越南语不能不加改造就直接采用拉丁字母。
与许多欧洲语言不同，越南语是一种声调语言。音节的音高和发声方式会改变其含义。
为了表示这些差异，新的书写系统加入了变音符号。
例如，看看以下六个越南语音节：
| 越南语 | 含义 |
|---|---|
| ma | 鬼 |
| má | 母亲（越南南部用法） |
| mà | 但是 |
| mả | 坟墓 |
| mã | 代码 |
| mạ | 秧苗 |
每个音节都使用相同的基本字母，但声调不同，词义也不同。
现代越南语有六种书写声调类别，此外还有由 ă、â、ê、ô、ơ 和 ư 等字母表示的元音差异。字母 đ 也代表一种不同于 d 的辅音。
最终形成的字母表共有29个字母。
这套系统对欧洲语言的读者来说看起来颇为熟悉，但其拼写规则是专门按照越南语发音设计的。
因此，chữ Quốc ngữ 成为记录口语的一种实用方式，不再需要依赖成千上万个独立字符。
不过，要让它广泛普及，光有一种方便的书写系统还不够。
法国殖民统治加速了转变
19世纪下半叶，法国开始在越南建立殖民统治，这成为一个重大转折点。
传统的越南行政体系高度依赖受过文言文教育的官员。法国殖民当局试图重组这些机构，并削弱其对儒家士大夫阶层的依赖。
作为这一转变的一部分，殖民政府越来越多地在政务和教育中推广法语和 chữ Quốc ngữ。
1865年，越南早期使用拉丁字母的报纸之一《嘉定报》（Gia Định Báo）在西贡创刊。
这份报纸展示了 chữ Quốc ngữ 如何用于公共交流、新闻报道和行政信息传播。
随着新学校和出版物不断出现，以拉丁字母为基础的文字变得越来越常见，尤其是在城市地区。
与此同时，传统科举制度逐渐衰落。
1919年举行了最后一届旧式儒家科举考试，标志着这一支撑文言文研究数百年的制度走向终结。
失去传统科举及其带来的仕途机会后，学生花多年时间精通文言文的实际理由也越来越少。
不过，法国殖民政策只是这段历史的一部分。
越南知识分子为何支持新字母
到了20世纪初，许多越南改革者开始出于与殖民当局截然不同的理由推广 chữ Quốc ngữ。
他们认为，普及识字和现代教育有助于增强越南社会的力量。
传统的汉字教育需要长期学习。相比之下，学习者只需掌握数量相对有限的字母和拼写规则，就能通过 chữ Quốc ngữ 获得基本的读写能力。
因此，希望让教育惠及更广泛民众的教育工作者很青睐这种文字。
影响力较大的运动之一是 东京义塾（Đông Kinh Nghĩa Thục），这是一所1907年在河内创办的学校。
这所学校的改革派教育者提倡科学、地理、公民知识等现代学科，同时支持使用 chữ Quốc ngữ。
这种字母在报纸、书籍和政治出版物中的重要性也日益提高。
对越南改革者而言，这套文字不仅是书写词语的工具，也能用来传播新思想、普及公共教育并唤起民族意识。
这形成了一种历史性的反讽：一种由欧洲传教士创制、后来又由法国殖民当局推广的书写系统，竟成为越南民族主义的重要工具。
越南知识分子没有因为这套字母源自外国就拒绝它，而是将其改造为服务本国教育和政治目标的工具。
越南何时停止使用汉字？
越南并未通过某一项单独决策废弃汉字。这一转变是逐渐发生的，不同书写系统并存了几十年。
以下几个里程碑展现了这一过程：
| 年份 | 里程碑 |
|---|---|
| 17世纪初 | 天主教传教士及越南合作者开始发展以拉丁字母为基础的越南文字。 |
| 1651年 | 亚历山大·德·罗德出版越南语—葡萄牙语—拉丁语词典。 |
| 1865年 | 《嘉定报》开始使用 chữ Quốc ngữ 出版。 |
| 1907年 | 东京义塾推广 chữ Quốc ngữ 和现代教育。 |
| 1919年 | 越南传统儒家科举制度结束。 |
| 1945年 | 越南新政府发起大规模扫盲运动，进一步确立 chữ Quốc ngữ 作为国家书写系统的地位。 |
越南于1945年宣布独立后，政府将普及识字列为国家工作的重点。
“平民学务”（Bình dân học vụ）运动鼓励数百万人学习使用 chữ Quốc ngữ 读写。
到20世纪中叶，以拉丁字母为基础的文字已稳固确立，成为越南语的标准书写系统。
汉字和 chữ Nôm 在历史研究、传统文学和文化实践中仍然重要，但日常交流已不再需要使用它们。
为什么越南采用拉丁字母，而日本却保留了汉字？
将越南的文字史与其他受中华文明影响的国家相比，会发现其中尤其耐人寻味之处。
中国保留了汉字，不过中国大陆在20世纪推行了简化字。
日本创造了平假名和片假名，但仍将源自汉字的汉字与它们并用。
韩国在15世纪创制了韩文。随着时间推移，韩文逐渐取代了汉字在日常生活中的大部分用途；韩国使用的汉字称为“汉字”（Hanja）。
越南则更进一步，采用了以拉丁字母为基础的书写系统。
为什么这些国家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答案主要在于各自的历史环境。
日本发展出一套与本国语言、教育和文学传统深度融合的混合文字系统。韩国拥有自己的字母，并逐渐使其取代汉字的主导地位。
法国殖民统治开始时，越南已经有了以拉丁字母为基础的替代方案。殖民教育体系削弱了传统的汉字教育，而越南改革者则推广新文字，以促进识字和现代化。
这些发展共同推动 chữ Quốc ngữ 取代 chữ Hán 和 chữ Nôm。
这一转变并非必然。如果没有这些特定的历史环境，越南或许会继续使用源自汉字的文字，或者发展出另一种书写系统。
越南是否失去了自身的中国语言文化遗产？
尽管越南大体上废弃了汉字，但汉语的影响仍深深融入越南语之中。
许多越南语词汇源自汉语，尤其是正式、学术和技术领域的词汇。
这些词被称为“汉越词”。
| 越南语 | 汉字 | 含义 |
|---|---|---|
| quốc gia | 國家 | 国家、民族 |
| văn hóa | 文化 | 文化 |
| lịch sử | 歷史 | 历史 |
| đại học | 大學 | 大学 |
| kinh tế | 經濟 | 经济 |
| xã hội | 社會 | 社会 |
这些词如今用拉丁字母书写，但其汉语来源依然清晰可辨。
传统文字也保存在历史手稿、寺庙碑刻、书法作品和文学作品中。
学者继续研究 chữ Hán 和 chữ Nôm，以保护和解读越南的历史记录。
重要的是，采用拉丁字母并没有让越南语变成欧洲语言。
越南语仍然属于南亚语系，拥有自己的语法、发音和词汇。汉语借词反映了几个世纪以来的语言接触，而以拉丁字母为基础的书写系统则反映了越南历史中较晚近的一段篇章。
结语
越南采用拉丁字母，是一场历时三个多世纪的渐进式变革。
这一过程始于天主教传教士尝试用拉丁字母记录越南语发音。后来，法国殖民政策通过重塑政务和教育体系，加快了这种文字的传播。
随后，越南知识分子将这套文字视为普及识字、推动现代化和塑造国家认同的工具。1945年独立后，大规模教育进一步确立了 chữ Quốc ngữ 作为越南标准书写系统的地位。
如今，越南语几乎完全使用拉丁字母书写，尽管其许多历史文学作品和正式词汇仍反映出几个世纪以来的中国影响。
chữ Quốc ngữ 的历史表明，**一种语言可以更换书写系统，而不失去自身的身份。**越南采用了一套源自欧洲的字母，按照越南语的语音加以改造，并使之成为自身文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